Artist Residency|Milène Sanchez: Capturing the Tremor of Energy

2025年9月28日到11月27日期間,法國女藝術家米萊娜·桑歇(Milène Sanchez)在獅語畫廊的藝術家駐留空間裏開展了為期兩個月的藝術家駐留計畫專案。

 

抵達上海不久後,米萊娜的朋友在一個聚會上給她起了一個讓她非常喜歡的中文名--尚明蘭。因此在這批駐留創作的作品中,她不僅簽上了自己的原名,還特別加上了這個中文名。

 

Q: 首先,能否請您簡要介紹一下本次在上海獅語畫廊駐留計畫的創作主題,以及這段時間的主要創作靈感和思路?

 

米萊娜:為了讓創作像在自家工作室一樣自然,我延續了一貫的工作方式。我帶來了約200張私人照片和電影截圖,每天從中尋找靈感,構思新畫。主題仍是我鍾愛的花卉、輪廓與面孔,但我不打草稿,讓畫面在當下心緒中自然浮現。這種"意外感"對我至關重要--每幅畫都是一次實驗,記錄著畫室裏那段懸停的時光。

 

Q: 您的藝術風格極具辨識度,畫面常帶有一種朦朧、轉瞬即逝的詩意。您會如何向不熟悉您作品的觀眾描述您的藝術風格和核心創作方法?

 

米萊娜:我用松節油稀釋顏料,通過疊加薄層來營造氛圍,並利用透明感讓畫布隱約可見。我沒正式學過繪畫,是在博物館觀察畫作側面時,領悟到繪畫是關乎層次的藝術。我在"輕掠而過"與"精雕細琢"之間尋找平衡,在"迷失"與"控制"之間舞蹈--這是畫布與我之間的對話。

 

Q: 您將靜坐作為每日進入工作室的第一個儀式。這個習慣是如何在您創作生活中形成的,它能為您一天的創作帶來什麼?

 

米萊娜:我總在思考,日常中常感與現實疏離。但繪畫時,我能重掌思緒,深深紮根於現實。繪畫不是逃避,而是讓我進入清醒、專注的狀態。它磨礪我的目光與思想,或許像一種冥想,卻讓我比任何時候都更貼近真實。

 

Q: "轉瞬即逝"是您創作的核心。對您而言,繪畫是在試圖"留住"那些無法捕捉的瞬間,還是相反,是為了與這種"不可留住"的本質達成某種和解,並予以讚頌?

 

米萊娜:是試圖留住難以捉摸的瞬間。我看重創作過程本身,畫作是那段"懸停時間"的抽象見證。我想捕捉無法言說或看不見的東西--即便借助圖像,目的也不是再現所見,而是揭示那最初未見之物。靈光閃現的時刻,最為珍貴。

 

Q: 在您的肖像作品中,會刻意模糊面部,以消解敘事。您是如何決定一幅肖像需要多大程度的模糊性?

 

米萊娜:圖像只是起點。花卉讓我更易滑向抽象,而面孔更難處理。模糊不一定是虛化,我更愛"暗示"而非"說明"。我不願敘事壓倒繪畫,我想讓畫自己說話。因此我遠離具象,減少敘述,只為喚起觀者的好奇與追問。

 

Q: 您提到"一旦作品完成,我就停筆,不會再修改,因為再次調整會破壞創作當下的瞬間"。那麼,您是依據什麼來判斷一幅作品已經完成?

 

米萊娜:繪畫過程中,作品常會演變、轉向,甚至脫離掌控。我與之對話,時失控,時掌控。我並非知道何時完成,而是知道何時"過火"。持續繪畫訓練了我的目光,讓我感知一幅畫是否具備完成的和諧--能否看透所有層次,瞥見骨架,感受到一種"奇特性"。畫常需在畫室"熟成"幾日,被我遺忘再用新眼光發現。但我無法回頭修改,那會歪曲創作瞬間的情感。

 

Q: 您的成長環境遠離都市,在童年時期更多地是浸潤在自然花草的世界裏,而非接受系統的藝術訓練。您認為這樣的早期經歷,是如何從根本上滋養了您對藝術最初的理解與興趣,並最終塑造了您獨特的個人風格?

 

米萊娜:人總從所處的環境中汲取養分。我慶倖在綠意中長大。若缺乏相應的文化與社會背景,想在這領域成功,的確需要更多毅力。

 

Q: 您曾說祖母的花園幾乎是您生命中的第一個"博物館"。能否分享這一童年記憶如何持續影響您今日的創作?花卉似乎貫穿了您的作品,是這段童年記憶讓你一直保持著天然的對花卉創作的關注和興趣嗎?

 

米萊娜:我由祖父母帶大,每天清晨與祖母一同巡視花園是持續至今的儀式。她將愛花之情傳給了我,我愛聽她講花,也愛看花隨日月變遷。她畫小花束、做幹花明信片,我也一起參與。後來我上了晚間繪畫課。祖母的花園是我的第一座博物館,它教我磨礪思想,以更哲學的方式看待花卉:反復畫花,近乎一種抵抗。花是短暫的,唯有意識到生命短暫,才能真正愛花。這像在博物館賞畫。花與畫都趨向光,會消失、重來、從種子新生--那正是我想捕捉的震顫。這令花與繪畫媒介一樣充滿生命。我對繪畫的抽象觀,使花成了我的主要主題。

 

Q: 在中國繪畫傳統中,花卉的畫法常常通過留白來營造"空"的氣息,使畫面在"空"與"滿"之間保持張力。您提到對中國哲學中"空與滿"的概念感興趣,在作品中的朦朧空間也呈現出類似的呼吸感。對您而言,作品中的"空"是為了讓花朵更具流動性和光感,還是它本身也是一個帶有能量與意義的存在?

 

米萊娜:對我而言,繪畫與主題是分開的,花只是藉口,畫本身才重要。中國畫裏的"空"吸引我,因它讓畫趨向精神性。我也這樣看自己的畫。"空"是開放的空間,讓真實生命得以可能。其中蘊含的"呼吸"與"生命氣息"的概念,讓我著迷--我練太極和氣功多年。於我,萬物需和諧。中國畫的核心是筆觸,它與畫布的"空"內在相連。無"空",便無筆觸。繪畫如太極,關鍵在於找到恰好的動勢。

 

Q: 寫作是您藝術實踐的重要組成部分。您能否談談文字通常是如何為您的視覺創作鋪平道路的?當文字被轉化為色彩和形狀時,必然會"失去"一些東西。在這個過程中,繪畫又能"得到"哪些文字所無法給予的東西?

 

米萊娜:我愛繪畫語言能言說那不可見之物。它比文字更有力,賦予更多自由與想像。繪畫幫我更好地觀看,我想分享我的視角,也分享創作時的情感--讓自己被不可名狀之物浸潤。

 

Q: 從法國鄉村花園到布魯塞爾工作室,再到此刻的上海,不同環境的光線與氛圍在您作品中留下了獨特的印記。請談談上海這座城市的光影與節奏,正在如何影響您與畫布之間的對話?

 

米萊娜:我很受工作室環境的影響,同時也能輕鬆適應任何地方。換工作室,畫總會不同。在上海,我的日子由繪畫和長距離夜步主宰--有時一晚走20多公里,這幫助我思考。

 

Q: 您提到在本次獅語畫廊的駐留中,很想嘗試同時創作幾幅大幅畫布。這種工作規模的改變,除了帶來物理空間的自由,可以談談這種工作方式為您帶來了哪些新的創作體驗嗎?

 

米萊娜:我習慣根據空間同時畫多種尺寸。這很重要,因為大小畫處理方式不同,我需要它們相互滋養、取得平衡。大畫其實比小畫簡單--錯誤更容易藏匿,有更多迴旋餘地。

 

Q: 您曾在歐洲與亞洲都舉辦過展覽,請問是否觀察到不同地區的觀眾對您的作品有不同的反應?有什麼令您意外或受到啟發的回饋?

 

米萊娜:我沒看到重大差異。在亞洲,人們看到我畫中亞洲的一面;在比利時,則看到更多弗拉芒的參照。而在上海創作的畫,我感到強烈的中國影響。

 

Q: 回顧您的所有創作,從最初的花園記憶到上海駐留期間的新作,您希望觀眾能從您的畫裏感受到一種什麼樣的情緒或狀態?當人們離開您的展覽時,您最希望他們帶走的是什麼?

 

米萊娜:繪畫於我如呼吸,是生命之物。我首先為自己而畫,如一種宣洩。當然,我也需要他人的目光。能喚起一種情感--無論何種--已很有意義。我首要的,是讓人看見我的視角,我的真實。

 

2025年1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