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胡顺香和Tamara Kvesitadze的双人展“Under Shadows”于柏林KORNFELD画廊开幕,展览展出了胡顺香近年创作的十几幅油画作品,它们大部分创作于艺术家2024年驻留德国期间。这些作品与她在今年3月在“存在的层次:图像与灵魂”中展出的作品构成了硬币的两面,一场关于“此处”与“别处”的探讨也由此展开,而生活中的那些残酷与真实,也借由胡顺香的创作被剥开在我们面前。
在今年三月狮语画廊的群展“存在的层次:图像与灵魂”的展厅一角,艺术家胡顺香将日常消耗殆尽的擦笔布悬垂成一件阶梯状装置作品。另一侧墙面的相片则展示了在胡顺香于2024年底柏林驻留期间内,工作室的一架三米高的钢梯成为了她日常与精神的双重通道:那扇唯一的窗户高悬于梯顶,凹凸玻璃将窗外之景框成一幅抽象画,每日攀爬的过程逐渐演变为一场微型仪式——从封闭的画室到外部世界的垂直距离,既是物理的跨越,也是心理上“此处”与“别处”的转译。
梯子的横杆意外成为时间的标尺。她在柏林用同一品牌的亚麻毛巾擦拭画笔,并将这些浸染颜料的布片依次悬挂于梯阶。随着驻留时间的推移,梯子逐渐被色彩斑驳的织物覆盖,堆积而成的混沌色调仿佛记录着创作的焦虑与异国生活的陌生感。当参观驻地工作室的访客指出这一日常场景“本身就是作品”时,胡顺香意识到其中蕴含的双重叙事。回国后,她以相近的工作时长积攒了等量的擦笔布,同时在上海展厅重构了这架梯子:柏林的钢梯向上延伸,指向外部世界的渴望;而上海的版本则是一道脆弱的悬梯,从天顶螺旋垂落。前者是“此处到别处”的出走,后者成为“别处归此处”的沉降。两件作品共同构成闭环,成就“此处”与“别处”的辩证——当柏林从兼具憧憬与恐惧的“别处”变为亲历的“此处”,那些晾晒的布片既是创作劳动的证物,也是文化迁徙中柔软而顽固的记忆锚点。
作为首位受邀参与柏林Kornfeld画廊驻留项目68projects的中国艺术家,胡顺香在2024年重返德国时,携带的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记忆——六年前杜塞尔多夫地铁站的恐怖袭击阴影,与当代艺术工作者对柏林这座“世界流亡者之都”的天然向往。
2017年的德国之旅本是一次寻常旅行,却在杜塞尔多夫主火车站遭遇斧头袭击事件。她与好友距离行凶者仅50米,目睹多人受伤的混乱场景。这场创伤在此后六年发酵成对德国公共空间的深度恐惧,甚至直到2024年,当她以驻留艺术家身份正式入住柏林工作室时,仍不敢在夜间独自乘坐公共交通。与此同时,柏林作为全球最重要的当代艺术枢纽之一,承载着太多“艺术流亡者”的传说,整个城市就像一座巨型装置作品。胡顺香逐渐学会区分两种德国经验:杜塞尔多夫是创伤记忆的标本,而柏林则是活体组织。当结束驻留,回到中国,胡顺香意识到自己终于完成了那个隐喻性的动作:如同必须回到溺水处才能克服对海洋的恐惧,她通过重返德国,将柏林从“心理上的别处”变成了“可栖居的此处”。
于今年6月14日开幕的展览展示了胡顺香在柏林这次驻留初期创作的四张面孔——它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肖像画,而是艺术家将城市经验转化为面部留白的视觉心理学实验。这组尺幅相同的小型作品,记录了她与柏林从陌生到试探性对话的过程。从左至右的第二幅直接引用了《发条橙》男主角的惊恐表情,这个被暴力美学符号化的形象,成为艺术家地铁恐惧症的外化载体。第三幅的模糊性或许最具柏林冬日特质。水汽氤氲的面部轮廓让人联想到三种同时存在的状态:呼吸在冷空气中的可视化、公交车窗上的凝霜、以及文化隔阂造成的认知模糊。这些面孔既不是自画像也不是他者肖像,而是城市与艺术家互相塑造时的表情速记,绘画笔触成为了心理地理学的测绘痕迹。
胡顺香在深秋抵达柏林时,这座城市的色调正经历着一年中最剧烈的嬗变。最初几周,她贪婪地捕捉着城市最后的秋色,然而冬令时的降临像一块巨型橡皮擦,逐渐抹去了城市的色谱。色彩的快速更迭与她常居成都的视网膜记忆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那个常年被绿意笼罩的栖居地,从未给过她如此明确的季节更迭信号。从居所通往工作室的40分钟公交路线则成为她的“观察实验室”,视觉匮乏反而激活了她作为画家的调色本能。进入驻留的后半程,随着圣诞节临近,柏林开始渗出宝石般的色点:市场摊位的姜黄灯光、圣诞树装饰的品红丝带、街巷路人色彩斑斓的帽子……当她完成在柏林期间的最后几幅作品时,发现画面竟不自觉地一改过往的暗郁色调,出现了明亮鲜艳的颜色,仿佛视网膜在长期色觉剥夺后产生了补偿性幻觉。
两幅《柏林,一个冬天的童话》像一对孪生却性格迥异的姐妹,前者呼应海涅诗中处境的严寒,后者则见证日常的微光,二者共同诉说着她与这座城市从对峙到和解的过程。那幅先完成的小尺幅作品,承载着初到柏林的阴郁。几近混乱的暗调画面中,两个体形模糊的婴儿并排躺在圆桌上,其身体呈现出镜像对称的姿势——作品标题取自她偶然读到的海涅长诗《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片段,那些关于政治动荡的诗句,与婴儿毫无防备的躯体形成残酷对比。而在跳蚤市场遇见的穿芥末黄外套的老人,则改写了她对“童话”的定义。摊主老人不会说英语,二人连比带划,胡顺香最终从摊位带走一件仿古的小熨斗。八十岁的摊主身后红白条纹的篷布像一面褪色的旗帜,他布满老年斑的手为胡顺香递来的一粒金色糖果,在十二月的阳光下犹如微型太阳。胡顺香用罕见的具象手法捕捉这个瞬间:老人低头兀自坐在一片暗红色布景后,礼帽庄严,氛围宁静,和煦温暖。
ARTnews:你在2024年底柏林驻地时创作了一批作品,回国后,又创作了新一批作品,分别于今年在柏林和上海两地的展览中展出。从创作者的视角来看,两批作品有什么不同?
胡顺香:回国后创作的系列确实比柏林时期的作品更加阴郁沉重。现在想来,这种反差恰恰暴露了一个真相——在异国他乡时,我们往往被新鲜感和任务清单推着走,那些深层的情绪根本来不及处理。三月份在上海展出的这批作品,像是一本迟到的柏林回忆录。画中那些剪舌头的暴力意象、雾气中张开的嘴、永远不能落地的无脚鸟……它们其实都是被柏林期间肾上腺素压制的情感,在我回到熟悉环境后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玩的是,在柏林的创作反而显得“潇洒”,或者“勇敢”,是因为当时的焦虑太具体、太物质化了:赶不上末班车怎么办?这句话用英语怎么说?这些实际问题掩盖了更深层的精神困境。而回国后的画布,成了所有延迟情绪的接收器——当冒险回归日常,那些曾被麻痹的神经现在全都苏醒过来,在画布上留下比柏林时期更真实的伤口。
ARTnews:在柏林这个陌生环境中,有什么具体的生活片段或观察最终转化为了画布上的情感风景?
胡顺香:创作《狐狸在夜晚来临》时,我理解了自己在柏林的状态。第一次柏林街角遇见狐狸时,某种认同感击中了我。后来才知道,狐狸在柏林文化中是个重要隐喻:它们数量庞大却鲜少现身,永远在移动,永远在适应。画面中的狐狸既代表了柏林,也代表了我——在街头快速闪现,而后消失,这种矛盾的姿势,恰似我的个人处境:原本不属于这座城市,却要小心翼翼地穿过这片陌生的地方。
ARTnews:柏林驻地之后,在绘画上产生了哪些新的体会?
胡顺香:来到陌生之地的剥离感让我第一次体会到:脆弱原来可以成为创作的养分。以前我总在作品里扮演“客观观察者”,用绘画掩盖情绪。柏林驻留真正带给我的,是珍惜那种“被允许脆弱”的奢侈。这批画可能是我近几年内袒露自身深层情绪最丰富的作品,我突然发现表达脆弱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它可以构成一个非常完整的人,也可以构成一部完整的作品。
ARTnews:借由柏林的驻地经历,你如何看待“别处”和“此处”之间的联系?
胡顺香:“别处”和“此处”如同硬币的两面。柏林的驻留,让我逐渐稀释了恐惧残留的阴影,“别处”最终变为“此处”的落地生活也削减了对它的幻想。然而,当我回到中国后,柏林记忆却呈现出意料之外的沉重。这种认知位移让我明白,所有生活无论多么向往,最终都会显露出它残酷而真实的一面。在今年上海的展览中,有一件名为《鸢尾》的作品,画的是一个人将这朵花交付到另一个人手中。画的时候,我心里有一句话:柏林,我还会再回来的。
